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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題發起日

2016-06-01

2016-06-01

議題總結

2016-07-27

場外迴響--國民教育應該教文言文嗎?

場外迴響--國民教育應該教文言文嗎?

特約評論

妖西

(編按:本場辯論進行中,人渣文本於udn鳴人堂專欄發表了「該在國民教育中教文言文嗎?」一文,在一定條件下對文言文教育表示支持,據此,我們請特約評論家妖西發表對應看法,作為「場外迴響」,本評論並非依據辯論雙方主筆的交鋒而設定,但一同觀看下來,有助於釐清與深入思辨本議題的各項爭點。)

學校應不應該教文言文是台灣教育長年來爭執不休的議題,背後牽涉到敏感的中國文化與台灣文化認同的意識型態角力,也牽涉到不同價值排序下教育資源分配的問題,如果沒有一個好的討論框架或方法共識,很容易流於雞同鴨講甚至彼此謾罵、人身攻擊。

我認為一個好的討論框架是先處理「國民教育的目標為何?」這問題,再來談學校應該教什麼。在此,應該教什麼是手段,為了達到國民教育目標的手段。先有了目標,再來談手段的選擇、合適與否,既符合工具理性原則,也較能避免立場不同的雙方雞同鴨講、沒有交集的情況,也才會有較大的對話的空間。而容易流於爭吵的意識型態和資源問題,也應該放在這樣一種「目標/手段」的判斷架構下,作為支持某個手段的理由來看待。

用這樣的討論框架來評價人渣文本的論證,也會比較客觀和理性,不會流於缺乏建設性的爭執。

根據人渣文本的說法,從社群主義的角度來看,國民教育的一個目標是提供『鑰匙程度的基本能力,應該「什麼都放一點,也只放一點」』,讓學生得以入門,打開某個學門領域。至於接下來要怎麼發展,則是交給學生個人去選擇。

然而,這樣的目標設定看似合理,卻忽略了在執行時會遭遇到的問題:

『這世界上的大大小小學門領域主題何其多,在有限的資源與上課時數下,即使什麼都只放一點,也很難迴避篩選的必要性。此時,問題就會落在「篩選的原則為何」上,但人渣文本並沒有對此提供進一步的主張,回應「在語言教育的材料如此豐富多元,教材篇幅卻有限的前提下,為何語言教育中應該放文言文的問題」。』

「篩選的原則為何」這問題有幾個解法,一個是訴諸語言教育專業。這同時也是放棄國編版一綱一本制度,交由民間出版社交由專家決定的今天採行的做法。一個是提出一些教材內容的篩選原則,比方說:實用性、生活文化親近性、經典…等。

可惜的是,人渣文本沒有正面且明確地提出教材內容的篩選原則,也沒有在此原則下論述文言文應該放入教材。人渣文本選擇提出一些較弱的「支持性」理由,透過凸顯文言文的文化、道德與美學價值,以此作為文言文應該放入國民教育教材的重要論據。

關於這部份,人渣文本延續「什麼都放一點,也只放一點」的原則,認為文言文是把鑰匙,是「開啟過往世界的重要工具」。這樣的支持性理由看似有道理,只是當我們以台灣為主體做思考時,我們會發現,台灣的過往世界其實相當豐富,並非只有中國。單以近四百年來說,有西班牙殖民過北部、荷蘭殖民過南部、鄭成功統治過南部、大肚王國昌盛於中部、清國治理東部以外地區,還有日本人的全境殖民,更不談更早的古文明文化。所以,單只是講「開啟過往世界」顯然不夠,必須輔以其他,才能夠說明台灣如此豐富多元的過往歷史中,為何不能遺漏象徵中國文化的文言文?

為了強化此項理由,人渣文本因此提到:

『台灣是以華人文化為主體,而華人文化中的許多價值(不只是道德價值,還包括美學價值)是儲存在文言文之中,若有一定的文言文程度,就有機會開啟這個領域的大門,並取用這些價值。』

這部份是人渣文本文言文論證的核心,也是在意識型態層次最可能引發爭議的一項主張。

首先,到底什麼是「華人文化」?這問題只怕是個大哉問,但人渣文本既然提出了,還是應該做一定程度的說明會比較好,否則謹慎的讀者恐怕不易判斷台灣到底是不是以華人文化為主體。這是其一。

其二,就算我們同意現在的台灣以華人文化為主體、同意文言文有其價值,這也不表示我們就應該要透過國民教育「延續」這樣的現象。人渣文本在此可能難免透露了個人的文化本位立場或信仰。這可以理解,但一個好的論證,應該說明為何現在事實上如此,表示我們應該繼續在未來也如此。

從「實然」我們無法推得「應然」,是論證的ABC。

即便台灣過去是以華人文化為主體,在台灣力求突破、改革以及與進步國家接軌的價值驅使下,「脫華入世」(脫離中國文化、走入世界,類似日本明治維新時的「脫亞入歐」)未必不能成為一個選擇。一旦我們做這樣的選擇,回頭再看國民教育應該教文言文的主張,只怕會發現其完全不相容並且充滿反動的價值選擇。

其三,即便我們都同意台灣以華人文化為主體並且也認為應該延續,還有一個問題必須處理:是全部延續,還是部份延續?而如果是部份延續,那要延續哪部份?華人文化元素可能很多,文言文作為其中之一,比其他元素更應該保留的理由為何?

在「台灣是以華人文化為主體」此一主張存在爭議的前提下,回頭檢視人渣文本的「價值論」,就更會發現其支持力道顯得很有限了。畢竟,單論價值的話,日本人殖民台灣對台灣的現代化生活方式的建立有極大的影響,其中包括語言還有建築。許多我們今天使用的詞,包括「人生觀」、「原理」、「美學」,甚至連本篇主題「教育」嚴格講也非中文(或華人文化)原本有的東西。

如果單只是訴諸價值就能成立,那麼台灣的國民教育也應該放一些日本文化的東西,好讓學生有機會開啟日本文化這個領域的大門,並取用這些價值(道德或美學價值)才對?(順道一提,「美學」一詞也是和製漢語。)

我們甚至可以以此類推,把「日本」用任何和台灣曾經有關的國家或民族取代,得到所有國家、民族都應該放入國民教育的荒謬結論。

由此可見,單只是有價值,顯然還不足以充分支持「國民教育應該教文言文」這樣的結論。畢竟,跟台灣有關又有價值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比方說,日本文化、原住民文化,或美國文化?

除了前述部份,人渣文本也有提出的「多元文化基因保存論」作為輔助性的主張。然而,這部份其實很容易就能找到反例。比方說,相較於在世界上強勢的中國文化,台灣的原住民文化似乎才該是優先保存的文化?這就好像我們不會否認蟑螂的存在對於整個生物基因庫多樣性的價值,但在資源考量下,我們會優先保留北極熊,因為它就真的快絕種了。別忘了,在大學甚至外國都仍有非常多研究機構研究文言文呢!真要在國民教育中做多元文化基因保存,怎麼排也應該不是中國文化排優先,不是嗎?

所以,除非人渣文本進一步提出文言文有其他所不可替代、獨一無二、非它不可、沒有它後果就會很嚴重的論述,來說明文言文不只是有價值,而且還有必須放入教材中的價值,否則,同意文言文有價值,但提出有其他更有被保留價值的台灣文化項目,恐怕一點也不困難。

要談價值不是不行,我們也不需要否認文言文有各種值得稱許的價值。但,同樣的,文言文也反映了很多跟現代民主、人權價值違背或不盡然相容的價值。畢竟,文言文是在皇權封建體制與文化下的產物,它不只是只有好的,它也藏了不少壞的。

雖然人渣文本強調我們應該過濾出好的、淘汰壞的。但是,從效果或結果論來看,文言文教育在台灣實施了幾十年,我們有因此從中過濾出了什麼有價值的部份,站在那些古人肩膀上,因此走到了更遠的地方了嗎?這或許是一個有趣的實證問題。以台灣近30年的民主運動來看,文言文教育對於台灣民主的催生,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是助力,還是阻力?還是根本沒角色?

總的來說,我們可以看得出來人渣文本很用心希望提出一個有利文言文的論證,但也如人渣文本說的,這是件不容易的苦差事。人渣文本的論證,比起許多其他試圖主張文言文應放入國民教育的論證,確實強度強很多,但在關鍵處,無論是說明什麼是華人文化、台灣與華人文化的關係,或者是從華人文化的實然推到華人教育的應然,都還是稍嫌薄弱,進而削弱了整個論證的強度。

關於文言文爭議,我個人的看法是回到國民教育的目標。以語言教育來說,語言教育的目標應該是讓學生學會多元的詞彙、熟練的運用語言做清楚地描述與表達,以及透過論證的構造訓練獨立思考與批判思考的能力。以此為標準我們很容易就會發現文言文不需要放入教材中 – 它甚至可能是種語言與思考能力培養的阻礙。以語言的使用及思考的訓練此為目標,其實語言教育該放些什麼教材會清楚很多,有很多現成的教材教案可供參考。

台灣語言教育的一個問題是沒有和文學賞析、文學創作做區分,後者其實是種專業也可以是一種興趣,但未必是現代人需要具備的基本語言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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